上周,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The Conference Board)发布美国1月消费者信心指数,数据显示,美国消费者信心由去年12月修订后的94.2点大幅下滑9.7点,收于84.5点,不仅显著低于经济学家依据FactSet民调得出的91.1点预期,更触及2014年5月以来的最低水平,其跌幅已超过新冠疫情衰退时期的阶段性低点。
从指数结构来看,其五大组成部分均呈现全面恶化态势,消费者对当前经济运行状况的评价及对未来经济走势的预期均出现显著弱化。
随后,美联储于1月28日宣布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3.5%-3.75%不变,暂时中止了此前的降息步伐。
值得补充的是,就在美联储宣布此次利率决议后不久,特朗普在上周末正式提名美联储前理事凯文·沃什(Kevin Warsh)为下任美联储主席候选人,该提名尚需国会参议院批准,其最终落地将直接影响2026年美联储货币政策走向,成为2月初美国经济领域又一引发全球金融市场关注的关键动态。
当前美国经济正面临消费端与政策端的双重约束。消费者信心低迷,本质上反映出市场主体对经济前景的悲观预期。结合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的调查反馈,物价水平高位运行尤其是食品、能源价格的持续波动,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持续推进引发的生活成本上升,以及劳动力市场逐步显现的疲软迹象,共同加剧了消费者的担忧情绪。
而美联储暂缓降息,核心考量源于当前通胀水平尚未达到政策目标。同时,美联储内部对于当前经济形势的判断存在分歧,部分官员担忧过早实施降息可能引发通胀反弹,另一部分官员则认为劳动力市场需要更为宽松的货币政策提供支撑。
这种政策层面的不确定性,导致企业与投资者决策趋于谨慎,进而影响投资与生产活动的推进。消费端与政策端的双重压力相互交织,引发市场对2026年美国经济增长动能、就业市场走势及民生保障水平的深度关切,经济前景面临较高不确定性。
01 信心坍塌
美国1月消费者信心指数的大幅下滑,是其核心分项指标全面恶化的集中体现。
根据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公布的数据,反映消费者对当前商业环境与就业市场条件评价的现状指数,由2025年12月的123.6点下降9.9点至113.7点,直观反映出市场主体对当前经济运行环境的负面评价,企业经营状况承压与就业机会收缩的态势已被居民广泛感知。
与此同时,反映消费者对短期收入、商业活动及就业前景预期的预期指数,由74.6点下降9.5点至65.1点,且该指数已连续12个月低于80点这一经济衰退预警临界值,显示市场对短期经济走势的悲观预期持续发酵。
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首席经济学家丹娜·彼得森(Dana Peterson)表示,1月消费者信心指数的五大组成部分均出现恶化。消费者对物价水平与通胀形势的关注度仍处于高位,食品、能源价格的持续波动,进一步加大了居民生活成本压力。
此外,关税政策、贸易摩擦及地缘政治风险的提及率显著上升,成为影响消费者预期的重要因素。上述多重因素相互叠加,导致消费者悲观情绪进一步升级,且悲观程度超出市场年初预期。
美国1月消费者信心指数跌至14年来新低(数据&图源: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
物价水平粘性是导致消费者信心低迷的核心驱动因素之一。
尽管美国通胀率较前期高点有所回落,但仍存在较强粘性,持续侵蚀居民实际购买力。食品价格同比涨幅维持在相对高位,导致普通家庭日常消费支出压力增加;电力价格的阶段性波动,进一步加剧了居民生活成本的不确定性。
相关数据显示,近期美国食品价格指数同比仍保持正增长,部分地区电力成本出现明显上升,此类刚性支出的增加,显著降低了居民对经济前景的乐观预期。
劳动力市场的疲软态势,进一步强化了消费者的不安情绪。
瑞银集团(UBS)相关报告显示,若剔除医疗保健行业的就业增长,美国整体就业市场已呈现萎缩态势。2025年最后四个月,剔除医疗保健与社会援助板块后,美国非农就业人数月均减少4.1万人。
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的调查显示,超过55%的美国受访者表示当前就业难度较大,该比例创下新冠疫情以来的最高水平。企业招聘意愿下降、裁员事件频发,进一步加剧了就业市场的低迷态势,进而传导至消费端,抑制消费信心提升。
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确定性,也对消费预期形成显著压制。其持续推进的关税政策,不仅增加了企业生产成本,更通过价格传导机制影响终端消费品价格,导致居民消费成本上升。
在国际事务层面,美国的地缘政治动作,包括抓捕委内瑞拉前领导人、威胁对加拿大及欧洲国家加征巨额关税等,进一步加剧了全球经济局势的复杂性,导致企业投资决策趋于保守,居民消费行为更为谨慎,经济前景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
02 焦虑难掩
2026年1月28日,美联储在本年度首次议息会议后宣布,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3.5%至3.75%不变,该决策与多数市场参与者的预期一致。
在此次会议发布的政策声明中,美联储对美国经济增长的评价较上一次会议出现调整,将此前“温和增长”的表述修订为“稳健增长”,显示美联储对当前经济整体运行态势的判断有所优化——尽管劳动力市场数据存在波动,但部分核心经济指标支撑了“经济增长态势稳固”的判断。
值得关注的是,政策声明中仍保留“委员会将密切评估经济数据、前景变化及风险平衡状况,据此考量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的调整幅度与时间节点”的表述,表明美联储未完全关闭货币政策调整窗口,未来将根据经济数据的动态变化灵活调整政策方向。
此外,此次利率决议并非一致通过,特朗普政府任命的美联储理事斯蒂芬·米兰(Stephen Miran)与克里斯托弗·沃勒(Christopher Waller)投下反对票,主张将联邦基金利率下调25个基点,这一分歧凸显出美联储内部在货币政策走向方面的认知差异,也为未来利率决策增加了变数。
通胀水平未达政策目标,是美联储暂缓降息的首要考量因素。当前美国通胀率虽呈现下行趋势,但仍徘徊在2.8%左右,与美联储设定的2%长期通胀目标存在差距。
美国消费品价格指数(CPI)整体维持在高位(数据:美国劳工部统计局)
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引发成本推动型通胀,尽管市场普遍预期此类通胀压力将在中长期逐步缓解,但短期内仍具有较强粘性。若此时贸然实施降息操作,可能刺激总需求反弹,导致物价水平再度上升,使通胀形势脱离美联储的可控范围,这是美联储在政策抉择中需重点规避的风险。
劳动力市场数据的分化特征,进一步增加了美联储的决策难度。
从表面数据来看,2025年12月美国失业率回落至4.4%,看似呈现就业市场稳定的态势,但深入分析非农就业数据可发现,就业增长速度已显著放缓,且剔除医疗保健行业的就业增量后,私营部门就业已出现实质性萎缩。
这种“表面稳定、内在疲软”的就业市场格局,使得美联储难以单纯依据失业率这一单一指标决定是否实施降息,需综合考量就业质量、招聘意愿等多维度因素,进而导致政策决策趋于审慎。
美联储在货币政策决策过程中面临的政治压力,也是其暂缓降息的隐性因素。特朗普政府多次公开表达对美联储降息的诉求,试图通过政治干预影响货币政策走向,以刺激经济增长。
美国月度失业率,整体呈现上升趋势(数据:美国劳工部统计局)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多个公开场合强调美联储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此次议息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鲍威尔对涉及政治干预的相关问题均拒绝表态,以维护美联储决策的自主性。
值得关注的是,就在美联储宣布维持利率不变后不久,当地时间1月30日,特朗普正式提名美联储前理事凯文·沃什为下任美联储主席候选人,该提名仍需获得参议院批准,直接关系到未来美联储货币政策走向,进一步凸显了政治压力与美联储独立性的博弈。
现年55岁的凯文·沃什,职业生涯横跨华尔街、白宫与学术界,早年曾任职于摩根士丹利并购部门,2002年至2006年担任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执行秘书,2006年被时任总统小布什任命为美联储理事,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美联储理事之一,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曾作为伯南克与华尔街沟通的关键纽带。
此次提名并非偶然,其近期政策立场与特朗普诉求高度契合,也为当前美联储暂缓降息的决策增添了隐性考量。但沃什在降息方面属于“鹰派中的鸽派”,能较好平衡各方诉求,有助于鲍威尔在任内维持政策稳定性,为权力交接奠定基础,避免因激进降息引发后续政策被动。
在这种“经济数据与政治压力”的双重博弈中,暂缓降息成为美联储维护政策独立性、兼顾经济基本面与权力交接平稳性的理性选择。
特朗普提名凯文·沃什为下任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图源:Ambito)
03 两难之选
当前美国经济增长呈现出明显的单一驱动特征,主要依靠AI相关领域投资与高收入群体消费两大支柱支撑,经济增长基础较为脆弱。
投资领域方面,过去四个季度,美国AI相关设备投资同比增长17%,呈现迅猛增长态势,但其他领域设备投资同比下降1%,呈现负增长态势。相较之下,非住宅结构投资已连续六个季度出现萎缩,住宅投资在过去五个季度中有四个季度呈现下滑,投资领域的结构性失衡问题显著。
瑞银集团相关报告发出警示,若AI领域投资热潮出现回调,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的概率将攀升至50%,在此情景下,美国GDP增速将较基准预期下降1个百分点。这一风险的核心逻辑的在于,AI领域投资的波动将直接冲击科技产业的扩张节奏,进而传导至上下游产业链,导致企业营收下滑、裁员增加,最终抑制整体经济增长。
消费领域方面,K型分化态势持续加剧。美国股市财富占家庭总财富的比例升至37%的历史高位,过去数年家庭财富的增长几乎全部源于股市增值,这一态势使得高收入群体消费能力保持稳定,但中低收入群体受通胀侵蚀与实际收入停滞影响,消费能力持续弱化,进一步制约经济增长动能。
相关调查显示,超过42%的美国家庭收入低于“爱丽丝生存线”(即维持基本生活需求的最低收入标准),难以覆盖食品、住房、医疗等刚性支出;37%的成年居民无法拿出400美元应急资金,难以应对疾病、失业等突发状况,家庭财务韧性显著不足。
美国进入退税季,有望短期提振消费。图为美国各州的平均每人退税金额(图源:HowMuch;数据:IRS)
幸运的是,美国已经进入退税季,退税金额有效补充了可支配收入,可在短期内缓解了部分家庭的现金流压力,用于偿还债务、覆盖日常刚性支出或小额消费。从传导效应来看,退税与税收优惠政策增加了居民可支配资金,有望带动零售、餐饮等消费板块需求回升,对经济增长形成短期提振。
但这种缓解效应具有临时性,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中低收入群体面临的长期经济困境。劳动力市场疲软、薪资增长停滞等核心问题未得到解决,居民长期收入预期难以改善,消费能力也无法实现实质性提升。
而随着鲍威尔的卸任和新任美联储主席的上台,美国利率大概率继续进入下行通道,将可能引发通胀进一步上升。
申万宏源证券相关研报指出,2026年美国通胀走势将呈现“前高后低”的显著特征。上半年,关税政策传导进入“最后一公里”,叠加减税政策落地实施,通胀粘性将进一步增强。
在此通胀环境下,美联储货币政策陷入两难境地。上半年,美国经济虽保持一定韧性,但通胀水平处于高位,就业市场呈现“企稳但增速放缓”的态势,美联储大概率将维持现有利率水平不变,降息节奏明显后置。
主流金融机构普遍预测,在特朗普的施压之下,2026年美联储全年仅可能实施1-2次降息操作,且降息时机需等待两大信号明确:一是劳动力市场出现明显恶化迹象,二是通胀率明确回落至接近2%的政策目标水平。
这种货币政策的滞后性,使得经济复苏缺乏足够的政策支撑,企业投资意愿与居民消费潜力难以得到有效释放,上半年经济增长动能将受到明显抑制。
04 关键之人
展望2026年,美国经济处于“短期平衡、长期承压”的关键阶段,短期内依靠AI领域投资与财政退税政策形成脆弱平衡,避免陷入深度衰退,但长期隐忧不容忽视。
一是经济增长动能单一化风险突出。AI领域投资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支撑,若AI投资热潮出现回调,将引发科技产业连锁反应,导致企业裁员、投资收缩,消费市场也将因就业不稳定与收入预期下降而陷入低迷。瑞银集团报告显示,若AI投资热潮动摇,美国经济衰退概率将升至50%,GDP增速可能较基准预期下降1个百分点。
二是关税政策的长期负面影响持续显现。当前美国加权平均关税税率已升至13.2%,相当于对GDP征收1.1%的隐性税收,不仅推高核心商品价格、加剧通胀粘性,更侵蚀居民实际收入、抑制消费与投资,长期拖累经济增长。
美联储货币政策的两难困境进一步加剧了经济不确定,其独立性与政治压力的博弈,将深刻影响货币政策的连续性与稳定性,而凯文·沃什的提名则成为这一博弈的核心节点。
无论谁出任美联储新主席,其最终政策倾向,将直接决定2026年美联储降息次数与幅度,进而影响美国通胀走势、就业市场复苏及经济增长动能。
从市场反应来看,凯文·沃什的“建制派”背景被视为稳定市场的定心丸,但“缩表置换”思路也引发了对市场流动性波动的担忧,这种复杂反应也将传导至企业投资与居民消费决策,进一步影响2026年美国经济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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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寰宇商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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